概要：
如果在近几年鸟瞰中国乡村，会发现一个颠覆传统的变化正在发生：绘声绘色的田埂被推平，闲置的零散地块被合并成广袤的大田，农民不再各自耕耘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而是像活水线上的工东说念主，在田间集体劳顿、准点放工。
这些景况自北至南——在华北的玉米地，黄土高坡的苹果园，岭南的甘蔗林，东南丘陵的茶园——铺陈开来。
从2021年到2025年，村镇记载片《遇真纪事》的创作家赵玉顺和袁贞贞造访中国1000多个村镇，他们发现，许多农民正在大界限地出租地皮，再受雇于雇主，在自家的地里成为拿日结工资的“工东说念主”。
这种变化背后荫藏着一笔“经济账”：食粮作物收益陋劣，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门槛过高，农民将地皮“包出去”，再留住来打工，才能保管生涯。与地皮合并伴生的，是乡土社会的分解——系族谈判断裂、省墓找不到祖坟、年青东说念主与故乡失联。
仍在地里上班的，大多是老东说念主。他们的老去，将带走一个期间对于地皮的热诚与悲伤。
以下本色笔据赵玉顺的敷陈、他的新书《看见中国村镇》及《遇真纪事》部分记载片整理。
文 | 姜婉茹
张开剩余93%剪辑 |王之言
在自家地皮上班
2021年，我和搭档袁贞贞刚驱动拍村镇记载片。咱们去到广东茂名，在国说念边，我远远地看到一个很汜博的劳顿表情——上百名农村妇女聚在沿途种蔬菜。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随着爷爷奶奶在村子里，其时候农民都是种自家的地，一派地皮里酌定两三个东说念主。是以一下子看到上百个东说念主在归并派地里责任，特别骇怪。
往镇子上走，又看到许多朔方派司的货车，有山东、河南、山西的。一个年老在给蔬菜打包装箱，有辣椒、萝卜、黄瓜，他说这些是“北运菜”，要运去朔方。
在茂名，“北运菜”的教诲面积跳动了65万亩，界限很大。无数外地雇主过来承包地皮，那位年老即是一个朔方雇主的雇工。这种“工业化、车间化”的农业场景，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什么变化在发生。
在陕西咸阳的一个猕猴桃果园，也有让我印象潜入的场景。那天，十几个阿姐忙着摘猕猴桃，下昼5点，不知说念从那处传来一句“放工了”，她们顿然停手，有的骑着电动车马上离开，有的拎起饭盆就回家去，就像听到了下学铃声的学生。
去问才知说念，这些阿姐照旧在自家地里劳顿。但她们的地皮以每亩每年1000块钱的价钱承包给了雇主，雇主又雇佣她们作念工。她们随从猕猴桃的孕育节拍——施肥、打药、采摘、修枝，每个流程来上几天班。早上8点开工，中午12点休息一小时，寰球排排坐，一东说念主喝一大碗疙瘩汤。
陕西咸阳的猕猴桃果园中，女工们集体坐在台阶上吃面条。敷陈者供图
从2021年到2025年，我和搭档造访了宇宙一千多个村镇，访佛的场景反复出现，渐渐会有一种身处历史当中的嗅觉。从岭南的甘蔗林，到华北平原玉米地，从西北黄土高原上的苹果园，到东南丘陵的茶园，耕地酿成了“工地”，农民酿成了工东说念主。农民把地皮的谋划权出让给承包商，又受雇在自家地里“打卡上班”，拿日结工资。咫尺恰是传统农业向当代农业过渡的期间，而咱们这些年所记录的，正巧即是期间的打发处。
造访中我发现，承包商主要有三类：一是腹地的个东说念主承包户，他们把本村和独揽村子里几十到几百亩的地皮包了；二是外地个体户，不时能看到东部沿海的雇主，比如我在西北和岭南都见过浙江台州的车牌，他们一般会包下成百上千亩地；三是大型的农业公司，包地界限动辄多如牛毛亩。
这种大界限承包得以收场，离不开宇宙正在执行的村镇地皮整合。近几十年，农村青丁壮进城打工，无数地皮闲置。为了不花费耕地，各地驱动把小田埂推平，将零散的地块合并成广袤的大田，以稳健机械化高效功课。
2024年3月，我在福建莆田看到一个大型地皮平整现场，工程进程也曾完成了99%。绝大多数村民都把地租赁去了，每亩一年600到800元。剩下1%“钉子田”，是一个老东说念主还守着他家的几分地在种菜。他孙子在县城上高中，他不释怀学校的大锅饭，想让孙子每周回家都能吃到崭新的蔬菜。
鄙俚来说，农民的房前屋后照旧会留几分地用来种菜。尤其是南边平地多，那些承包商看不上的边缘，村民就我方留着。也有农民全部租赁去了，小数都莫得留。有的老东说念主家里没地了，但他们还要养鸡、喂猪，又不会专门费钱买饲料，就去地里捡，成为“拾穗者”。
我在广东湛江杨柑镇见过一个80岁的阿婆，驼着背捡番薯。那里一年不错种两季番薯，重型机械推过之后，上百个当地妇女聚在田庐，将成堆的番薯打包装箱，奉上大货车。剩下一些很小的番薯卖不上钱，留在地里，村里老东说念主就会相聚起来。
捡的东说念主多了，就酿成了“抢”，随着旋耕机一直走。一些极点的情况上了新闻，老东说念主被卷到收割机里圆寂了，每年不啻一两起。有些驳斥说，老东说念主可爱占低廉。其实也有一种可能，他需要这个东西生活，才去捡。
广东湛江，被雇主雇佣种红薯的农妇。敷陈者供图
云南嵩明县的蔬菜产业基地也有拾穗者，每寰宇午，都有村民去捡蔬菜被剥掉的最外层。为什么他们不给我方留住小数地，全部出租了呢？
当地大叔告诉我，因为雇主给的“太多了”。
我方种地不挣钱
在嵩明县，承包地皮的雇主一年一亩能给1000块钱，而如果农民我方种食粮，辛长途苦一年也就挣这样多钱了。在我方的地皮上打工，其实是农民算过的一笔履行的经济账。
在广西河池大化县红水河滨，一位大叔给我算了他家的账。他种的是玉米，种子、农药、化肥这三大样，每亩资本400元。天平地安时，玉米每亩纯收入1600-2200元。临了算下来，时薪可能才几块钱。“种地不可算东说念主工”，是农民意照不宣的共鸣，越算越合计不合算。
广西河池，在石头缝中求生的玉米。敷陈者供图
河池多是喀斯成心貌，不可种农作物。他们我方种地收入低，是因为地形地貌不相宜农耕吗？
当咱们去了华北平原，从南边农民的视角看，会合计地皮这样平整、肥好意思，还能大界限使用机械，几乎是黑甜乡般的农业脚本。可是在机械化程度更高的华北平原，并不料味着能挣更多钱。
河北正定的一位玉米收购商告诉我，这里东说念主均耕地也就1亩——2019年第三次宇宙国土窥探的数据是，东说念主均耕地1.36亩，不及世界平均水平的40%。是以石家庄一带的农村青丁壮渊博出门打工，把家里的几亩地承包给大户或者公司——“在地里耗不起”。
那么门庭荒僻的东北黑地皮呢？我在黑龙江皆皆哈尔拜泉县碰到一位大叔，他家领有50亩地。可是这里天气太冷了，一年只可种一季作物，一半种玉米，一半种大豆，全年收益3万块。大叔的孩子很早就离开了家。
黑龙江皆皆哈尔，恢弘平原上的日落景况。敷陈者供图
从南到北，从丘陵到平原，教诲食粮作物的个体小农都靠近着收益陋劣的逆境。市面上绝大多数食粮作物的单价很低，只可扩大界限才能挣钱。
单价更高的经济作物（如棉花、油料、糖料、茶叶等）的情况也相似。云南宜良县正本被叫作“滇中粮仓”，依靠着南盘江，相宜种水稻，但从90年代驱动，教诲鲜花的越来越多——地皮房钱不错达到一亩一年两三千，雇主之间也会竞争、抬价。
茫广漠际的鲜花大棚。敷陈者供图
当代农业早就不再是简便的“靠天吃饭”，而是重钞票投资。经济作物比食粮作物参加资本更高，并且需要很好的教诲工夫和销售渠说念，花农以至会组团去荷兰学习。养花才调也很贵，要控温控湿，崇尚大棚。而当地村民没方针承担这样的用度。
对于个体农户而言，还要承担灾害与阛阓风险。种地是一次“赌博”，种下去的时候，不会知说念得益时的价钱怎么。非常是一些果树，从教诲到得益至少需要三四年的期间。期间还要承担干旱、洪涝等当然灾害风险。就算买了保障，定损、定责也贫穷。
统统要求都显现，我方种地不挣钱。参加高，风险大，还莫得议价权。
谁还留在地里？
在云南曲靖的小坝圩村，我看到许多中老年妇女在地里劳顿，栽葱、种洋花菜、采茭白。种菜的工钱是每小时10元，更长途的摘菜每小时20元。作念几小时，就拿几小时的现钱。
“都是咱们这种年龄大的东说念主在作念，找不到别的责任才来”，一位大姐说。还有几位种洋花菜的奶奶，年龄已近七十。她们连接弯腰又起身，行为缓慢，在腰间绑了一个厚厚的泡沫垫，便捷随时坐下来休息。
云南曲靖某村的蔬菜基地，农妇们在劳顿。敷陈者供图
据我不雅察，地皮上的雇工，8成以上都是妇女。在广教学客，我碰到一个大姨，她也曾60多岁了，平时在家带孙子。孙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开云(中国)官网她就去东说念主家地里砍甘蔗、挖番薯。她一边背着小孩，一边跟我说：三四十岁的时候，她曾在广州海珠区的服装厂作念工，雇主娘还在喊她且归。厂里的活更好，不必风吹日晒，挣得也更多，她去不了，很缺憾，只可留在村里，挣点零工钱。
还有一位湖南永州的大叔，他年青时在武汉盖屋子、修堤坝。可是前几年，他失去了卖力气的经历，包领班有活也曾不叫他了，怕他年龄大了出事，还得给担责。咫尺他在自家的地皮上给别东说念主种烟叶，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打上几天工，赚140元的日结工资。
湖南永州，在烟田庐责任的66岁老东说念主。敷陈者供图
从南到北，许多老年农民工有着交流的东说念主生轨迹。青丁壮时期到经济认识地区务工，从事接济行业的重膂力服务，等工地不要乐龄工东说念主了，60岁之后返乡，再想方针到处找零工。
对许多留在村里的东说念主来说，停驻劳顿就莫得饭吃。我在广西横州屡次造访，经历过阴天、好天、雨天，花农们都会雷打不动地在地里摘茉莉花。如果不摘，本日花苞就会灵通，香气磨灭，失去经济价值。太阳越大，香气越浓，花农们老是在高温炎夏下劳顿，天热，花价才会更高。
我见到一位光脚走在泥泞中的大姐，她的丈夫和男儿都出去务工了，只剩她一个东说念主守着七八分茉莉花地。家里还有两亩地，以每年每亩1300元的价钱出租了。这两年茉莉花价很高，能跳动租地房钱，农民就我方种。
大姐在劳顿时不预防颠仆，手腕严重受伤，医师说不可再摘花了。大姐说：“不去摘就完蛋了，莫得钱了。”
她靠着另一只手摘花，速率慢，就从早上7点驱动摘。在盛花期，花农们时不我待。有东说念主在田边作念起了午餐交易，带着大喇叭沿着村说念叫卖。大姐中午就花3元钱买一碗粥，吃完连续摘花。
按计时制算钱的农活，放工期间到了，寰球立马就走。计件制的，寰球放工的期间就不相似了。
在江西婺源的秋溪村，采茶按斤算，一斤20块钱。两个雇主承包了村里的茶山，雇了100多个采茶工，漫天遍地都是，绝大多数是方圆10公里内的中老年妇女。至于宣传影像里妆容精细的年青采茶女，在履行茶园里根底不存在。
她们凌晨4点多起床，6点就要到茶山，每天责任10个小时以上，烈日下雨不竭。采得多的东说念主，一天能赚200多。一位奶奶也曾87岁了，爬不了山，就采低处的茶，偶然候比女儿采得多。茶山笔陡，茶树低矮，她们连接弯腰、下蹲，腰上正贴着药膏。
承包地皮的雇主，鄙俚在村里有线东说念主，访佛于中介，襄理招工。这个线东说念主一般东说念主脉广，外向直快一些，我方也下地干活。一天的工钱没些许，但其着实村里，莫得别的收入起首，有个50块都有东说念主想天天干。
雇主可能还会雇一个管工，大多是相对年青的男性。管工是不干活的，骑个电动车，在村说念上转来转去。
一个期间截止了
农民不太会去想，在我方的地皮上打工，是一种什么感受；失去了“主东说念主”的身份，也不会感到缺憾——农民对地皮是莫得摒弃心理的，算的都是经济账。地皮更像他们赖以为生的分娩而已，岂论起风下雨都要劳顿，就像在工场打螺丝，不会对工场和螺丝产生心理。
在贵州的一个村子里，大部分地皮都承包出去了，唯唯一个大姐还在那里种蔬菜，用烂菜叶作念农家堆肥。她嫌弃每亩一年500的房钱太低，还不如我方种。我问她，如果给1200的话，还我方种吗？她答得绝不夷犹，给1000就租赁去。
农民对地皮莫得心理，但对乡土有心理。在故乡有成长的悲伤，有支属谈判，风土情面。可是咫尺乡村出身的小孩，跟故乡越来越疏离，对村里的事情也不会那么着重，唯独过年时回村几天，寰球都是用泛泛话交流，乡音磨灭了。
这种磨灭，是奉陪着这几十年里农民持续离开地皮而出现的。在历史中，农民跟地皮牢牢系结在沿途。咫尺，连维系乡土社会的系族谈判和传统理念，也驱动分崩分解了。
广东阳江，独自晒太阳的老东说念主。敷陈者供图
从前有一个主见叫“五服”，是指同姓的五代东说念主。在五服之内，应该都有很亲密的谈判。咫尺不要说“五服”了，可能堂哥、堂姐，以近亲兄弟姐妹都莫得那么多谈判，寰球漫衍在各个场合。
村里的一些老宅子，过年时候房门紧锁，长满杂草，主东说念主也曾圆寂了。有的宅子还会贴一双春联，在城里务工的子女贴完就走。再过几年，可能也不会去贴了。
云南徐家渡，表明“无东说念主居住”的房屋。敷陈者供图
辉煌节省墓逐渐酿成一件痛苦事。地皮零碎了，每年省墓都要拿上一把砍刀，割草开路。另一个贫穷是，可能都找不到祖宗的墓在那处了。从前的坟都是一个个小土堆，有墓碑的笔迹也可能斑驳不清，一不预防就会扫到别东说念主家的墓。
我爷爷在的时候，省墓不会出问题。自后轮到叔叔伯伯这一辈带路，他们的印象变得朦胧。这类事情很常见，我在网上看到，有一家广西东说念主去省墓，大伯自信地走在前边雄厚，连扫了五年，才发现扫错了。
我家的村子在湖南邵阳，双方是山林，中间平坦的原野都承包出去了，每亩一年三四百块钱。咫尺90%以上的山林都萧索了，长满杂草。从前村里有一条水渠，照旧五六十年代我爷爷他们修建的，用来作念农业灌溉，特别干净，寰球都会自觉清算。我回村时发现，水渠也曾被杂草遮蔽了，内部堆了一些石头和土壤。
我也曾很少且归了，因为爷爷奶奶不在了。我家的田主要在山坡上头，唐突也没东说念主租。咫尺都长满了野草。那种零碎、无根的嗅觉其实很热烈。我家背面即是山，从前路很好走，没什么荒草，不错走到山巅上。
我和搭档贞贞都是留守儿童，爷爷奶奶带大的。从小，统统东说念主都告诉我不要种地，你的这双手要用来捏笔，千万不要用来捏锄头。大东说念主这样说，我就这样作念。
回过火来，渐渐去清楚这些事情，为什么我一出身就注定要离开故乡？我总合计跟城市之间有一种疏离感，而村镇，会引发“与我谈判”的共鸣。我想回到村镇，去清楚村落、地皮、农民和农作物。几年后，我才逐渐清楚，鞭策我作念这一切的源能源，其实是对爷爷奶奶的念念念。
广西河池，赵玉顺和老东说念主沿途给玉米脱粒。敷陈者供图
村子里的老东说念主，凡是还能劳顿，就会想方针去种地。我也曾问爷爷，要种到什么时候，爷爷恢复：“种地即是一生在土里作念活，作念到把我方埋进去那天为止。”这不单是是我爷爷奶奶的一生，亦然那一代许多农村老东说念主的一生。
咫尺村里东说念主少，有些农村老东说念主在地里干活时，顿然犯了高血压我晕，如果摔的场合偏僻小数，或者农作物长得相比高，倒在内部几天都没东说念主发现。
我有一个婶婶，70多岁，老伴儿也曾圆寂十几年了，她独疲塌家，开着电视机也不看，只是想要家内部多小数声响。还有些老东说念主冬天坐在外面晒太阳，夏天在树下歇凉，坐着坐着，天就黑了。他们每年都会送走几个同龄东说念主，越来越一身。
当他们退场，一个期间就截止了。
参考而已：
一席：期间打发处的中国农民开云体育官网
发布于：北京市幸运彩app官方网站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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