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李静
发于2026.3.16总第122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2026岁首，一项安阳殷墟王陵区考古取得的新推崇在2025年度河南考古责任为止交流会上公布后，激勉极大温和。三千年前的大邑商，也许也曾有了囊括其时华夏地面上万般珍禽奇兽的“野活泼物园”。
2024年底的安阳，洹河北岸殷墟王陵区，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一座刚刚计帐至底部的祭祀坑。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辩论所辩论员、动物考古学者李志鹏蹲在坑边，俯身凑近一具半露的骨骼——头骨、脊椎、作为的轮廓在土壤中了了可辨。“看着像狗。”在发掘时，并不辩论动物的学者们曾根据教养有个初步推断，李志鹏没吭声，眼神落在某处要害的部位上。几秒钟后，他抬开始，口吻里压着小数豪放：“不是狗，是狼。”
这个不大的祭祀坑内，还有两具猫科动物骨骼，头骨宽阔，犬齿粗长，李志鹏很快鉴别出来：“这是虎，另一具是豹。”“老虎、狐狸、狼——辩论动物的内行把这些动物种属认出来后，咱们都很震悚。”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辩论所辩论员牛世山回忆起阿谁下昼，科技中心的专科东说念主员蹲在坑边，手指沿着骨骼的轮廓比画，嘴里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场的其他东说念主目目相觑：商代的祭祀坑里，若何出现这样多野活泼物？
更让东说念主挪不开眼睛的，是两副圣水牛的完整骨架。它们酣畅地躺在坑底，角已缺失，但肢骨无缺，这是迄今所知商代现有的唯二完整圣水牛个体——甲骨文中提到的“兕”(sì)，一个在汉代就已殒命的物种，此前它的形象仅出现时青铜器上——1935年出土的“牛方鼎”和殷墟发现的唯独一件牛形青铜器“亚长牛尊”。此刻，它们以近乎完整的姿态，再行出现时三千年后的阳光下。在牛世山看来，在某种进度上，它们是比青铜器还伏击的文物标本。
这批中袖珍祭祀坑内蚁集出土的“野活泼物”，除了圣水牛、狼、虎、豹，还有鹿、獐、狍、鬣羚、野猪、豪猪等等，致使包含天鹅属、鹤属、雁属等鸟类，部分个体的颈部有铜铃遗存，这是驯养的符号。经考据，此为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东说念主工饲养野活泼物群。
“这些动物好像跟昔时发现的不太一样”
殷墟王陵区位于河南安阳洹河北岸，与洹河南岸的殷墟宫殿宗庙名胜隔河相望，是商代最高档第的祭祀与下葬场面。1978年，考古责任者曾在此发现过一些动物祭祀坑，坑中多是马，稀疏混合着象、山公等野活泼物——数目寥寥，却足以让东说念主窥见三千年前这片区域的非凡功用，但那时的发掘技能有限，许多疑问只可悬置。
40多年后，当2021年大畛域考古打听勘察再行激动到这片区域时，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责任站在殷墟商王陵及邻近区域新勘察发现两个围沟，其中一说念沟紧邻1978年发掘的祭祀坑，在平面上确凿与后者相切。一个要害问题随之闪现：围沟与祭祀坑，究竟谁早谁晚？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功能上的洽商？要细目围沟的年代，必须找到能够卡住年代的地层关系，而祭祀坑与围沟的交壤处，恰正是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于是，探方布在了阿谁交壤点上。一方面贬责围沟年代，同期，也足下今天的技能，回应当年无法回应的问题。
今天的考古学早已不是单纯发掘和断代。古DNA分析不错记忆动物的种属来源，同位素辩论能够揭示它们的助长环境和移动轨迹，有机残留物分析致使可能复原祭祀典礼上的用牲步地。一个祭祀坑，在40多年前仅仅一批动物的埋骨地；在今天，它是一个不错索取基因、食谱、征象、王室生活、宗教信仰等信息的多维数据包。
于是，发掘开动了。这些祭祀坑大多呈东西向成排散布，分为大型和中袖珍两类，大型坑口部近方形、深度较深，中袖珍坑口部为长方形、相对较浅，两类遗存共同映射出商代晚期复杂的祭祀体系。“咱们新发掘计帐了34个坑，又再行揭开1978年计帐的25座坑。到了2024年年底，跟着责任接近后期，开动进行界定，咱们发现出土的这批动物好像跟昔时发现的不太一样。”牛世山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在这些骨骼中，有一批非凡的器物格外引东说念主重视。新计帐的13座祭祀坑内，29件铜铃与动物骨骼相伴。它们的位置惊东说念主地一致——确凿每一枚铜铃都出现时动物的颈部或头部隔邻。K46的圣水牛与豪猪组合坑、K47的鹿坑、K48的圣水牛坑等祭祀坑，各出土1枚铜铃；马坑K80出土2枚；K99的狼与大型猫科动物(豹、虎类)组合坑、K79的牛坑，各出土3枚；东说念主与大型肉食动物(可能是虎、豹或熊)组合坑K78，则出土了4枚。
被考古队员称作“鸟坑”的K93，坑内洒落着天鹅、鹤、雁、隼、雕等5个种属的鸟类骨骼，可惜因保存较差，骨架果决狼籍，无法分别究竟有若干只个体，坑里的10只铜铃也无法判定具体捆绑位置。
正是这些精良的铜铃，让学者们缔结到，祭祀坑里埋藏的并非临时狩猎所得的野物。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辩论所辩论员牛世山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一判断：“殷墟墓葬出土狗的概率很高，狗的脖子上世俗挂着铜铃。咱们挖得多了，就知说念狗笃信跟东说念主关系密切。狗被驯化了上万年，东说念主随时带着它，给它挂上遮拦，和今天一样。”同样的逻辑，适用于这些野活泼物。更耐东说念主寻味的是，亚搏体育app中国最新版本铜铃基本为定制款，适配动物的大小——大动物配大铃，小动物配小铃，更证实铜铃绝非临时起意所能为之，而是日常饲养中才会出现的细节。
还有一个更为躲藏的凭据：这些野活泼物，确凿全是未成年个体。“莫得一个是成年的。”牛世山说。这让东说念主忍不住思象，商代贵族从年少开动饲养这些动物，在它们尚未长出敏感爪牙的年岁，粗略曾脖挂铜铃在商王的园囿中嬉戏，直到某一天，被带进祭祀坑，成为相通东说念主神的殉国。
“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
像攀岩一样”
考古有了新发现老是令东说念主豪放，但考古队的日子大多时候是败兴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辩论所助理辩论员李潇檬记取的都是那些“折磨东说念主”的时刻，比如，证明一个坑的启齿。祭祀坑的填土和周围的生土情绪太接近了，界限暧昧得让东说念主头疼。唯独的意见是洒水——“豪恣地洒水”，让水澈底渗下去，土十足湿润了，再用刮刀刮面，湿润后的填土会呈现出微微偏红的颜色，祭祀坑的步地才能冉冉浮出来。
有一个坑，光是刮面就刮了三天。第一遍，李潇檬带着技师和有教养的民工师父上阵，刮出一个轮廓。第二遍，实习的学生再去刮，发现畛域变了。第三遍，牛世山和李潇檬刮，畛域又不一样。“可能是第二遍刮的时候洒水不够，刮的时候土也曾干了。考古常有这种事，莫得谁对谁错，仅仅需要反复验证。”李潇檬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临了，全球决定让坑“泡”一天，不断地洒水，等水澈底渗下去，第二天再刮。这一次，轮廓又变了转头，和第一遍刮出来的一模一样。前后“折腾”了三遍，畛域不外往外扩了五厘米。
K73的计帐，则是另一种折磨。这座祭祀坑口长近4米，深2.57米，是王陵区最大的几座坑之一。1978年，这座坑曾计帐到近1.25米深，其时的考古东说念主员发现了一些碎骨，推测祭祀坑可能被盗，开云(中国)官网就罢手了发掘，其时的简报标注“疑似马骨1具”。2021年再行发掘后，考古队发现坑底部并非未经扰动的生土，于是持续向下挖，在坑底发现了东说念主骨和象骨，象骨颈下有铜铃，最终证明为3东说念主1象的组合。
李潇檬铭刻，计帐到近底部时，填土中恍惚袒露玄色的碳化踪迹——像是席子。他们不敢草率，换上了竹签，小数小数地剔开周围的土。跟着揭出面积扩大，席痕确凿遍布悉数坑底。但计帐席痕是个极费功夫的活：竹签必须精确地避让周围的骨骼，无意候象骨、东说念主骨就在傍边，稍稍偏小数就可能破裂遗存。更勤奋的是，计帐过的地方弗成再踩踏，悉数坑底只可顺着一个地方激动，能同期功课的东说念主非常有限。
考古队员和技师按次下坑，李潇檬非常佩服队里一位技师，蹲在坑里一清即是两三个小时。李潇檬我方下去，最多撑20多分钟，不然腰受不了。蹲着累了就跪着，跪着不行再半蹲着，无意候踩住坑壁上两个勉强能落脚的了得，体格半悬空，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像攀岩一样，冉冉地剔土。清完上来，腰也曾不是我方的了。
“全球轮替上阵。”李潇檬说。考古队的学者清转眼，技师、民工接上，学生再换下来——像是一场发愤，只为了把三千年前那层薄薄的席纹，从土里请出来。席子下面，埋着象，埋着东说念主，埋着一个咱们经久无法十足抵达的商代。而考古东说念主能作念的，即是用竹签、用水、用三天寻找一个启齿的耐烦，小数小数围聚它。
K73中的这头幼象和其他祭祀坑中出土的圣水牛、虎、豹、鬣羚等热带、亚热带物种，组成了一幅耐东说念主寻味的图景。它们不仅是商王园囿中圈养的珍禽奇兽，更为今东说念主窥见三千年前的征象环境大开了一扇窗。
对于商代的征象，学界早有诸多磋磨。传世文件中不乏顶点天气的记录——夏末商初，商汤灭夏后曾遇到频年大旱，致使有“桑林祷雨”的据说；商代末期，文丁之时，“洹水一日三绝”，洹河在其时竟屡次断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辩论所辩论员牛世山在殷墟多年的考古打听也印证了这小数：“咱们打听商代水井，挖到十一二米深才见水。而到了1976年，这里也曾是低级工业社会，地下水位不外6米。”这些思绪指向一个论断：商代晚期，安阳地区可能处于相对干旱的时期。
风景学家竺可桢对于中国五千年征象变迁的辩论为此提供了宏不雅参照——商代举座气温比今天高约1.5至2摄氏度。但那是一种“干热”，而非湿润温热。
实在让征象图景变得具体的，是那些千里睡在祭祀坑中的动物骨骼。圣水牛、象、犀牛等今天只可在中国南边乃至东南亚见到的热带、亚热带物种，三千年前曾在安阳安心生活。牛世山根据已知的考古凭据非常指出了大象的移动轨迹：新石器时期，亚洲象的散布北界可达北京一带；汉代时已退至淮河流域；南宋时限于长江以南；到了明代，只剩下湛江半岛；今天，野生亚洲象基本退出了中国国境，仅存于西双版纳的局促区域。
“这些野活泼物能在安阳辞世，就评释其时的环境能让它们活。”牛世山说。商代东说念主粗略有才智从远处得回珍奇异兽，但要让它们在安阳经久生计、养殖，致使被饲养在园囿中直至成为祭祀的殉国，必须有合适的征象条目作念撑持。不可能像今天为热带动物修复温室、为寒带动物制造冷房那样，去为每一头老虎、每一头圣水牛创造东说念主工环境。
那些脖子上系着铜铃的野活泼物，不仅是商王贵族圈养的宠物，更是征象的信使。它们用我方的骨骼，向后东说念主呈现三千年前阿谁比今天更和睦、更干燥的安阳。
三千年前若何作念到的？
发现猛兽的祭祀坑中，不少存在东说念主骨，比如“3东说念主1象组合”的K73，比如东说念主与大型肉食动物(可能是虎、豹或熊)组合坑K78。在牛世山看来，这些东说念主骨的身份并不遍及：他们是饲养这些野活泼物的东说念主，是三千年前的“驯兽师”或“动物园管束员”。三个东说念主养一头象，就像车马坑里一辆马车配一个车夫——当主东说念主需要这些动物在典礼中殉葬，饲养它们的东说念主也随之而去。
这座三千年前的“野活泼物园”正在免强出一幅商代贵族生活的图景——对于资源得回，对于典礼轨制，对于权利运作，致使对于阿谁时期的东说念主若何鸠合我方与动物的关系。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辩论所辩论员牛世山用“圭臬化”三个字来综合这个体系。圭臬化的得回——商王有挑升的狩猎区，比如河南西北部的沁阳一带，依期去围猎。狩猎不仅仅为了得回资源，还带有军事检修和查察、展示泰斗的性质，是以叫“秋狝(xiǎn)”。圭臬化的饲养——园囿里有专东说念驾驭理，那些脖子上系着铜铃的动物，正常就在那里生活。圭臬化的处理——猎到的动物，角若何加工，肉若何分拨，都有律例。临了是圭臬化的祭祀——王陵区的祭祀坑不是王身后一次性埋进去的，而是依期举行祭祀行为，一代一代积存下来的。
每一个标准都有章可循。但章法背后，需要宽绰的资源撑持。圣水牛这种大型食草动物，每天要吃若干草料？豺狼狼这类猛兽，每天要喂若干肉？三千年前的安阳，一个都城就聚居了近二十万东说念主，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的宋镇豪辩论员辩论，商代的东说念主口据料想有七百多万——东说念主力资源不是问题，国度体制也不是问题。但具体的饲养细节，比如动物的口粮若何贬责，今天还找不到径直的考古凭据。
“这些将来都不错作念深远辩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辩论所助理辩论员李志鹏说。现时能细主义，是马的情况——商王养的马和贵族养的马有什么不同，祭祀用马的年龄、性别、身高有什么崇拜，这些也曾有了初步分析，但具体数据还要等谨慎回报发表。
至于野活泼物，惊喜才刚刚开动。“这些猛兽的种类，超出咱们蓝本的思象。”李志鹏说。在西亚，有些王朝如实发现过王室驯养猛兽的记录，但在中国先秦时期，这是第一次看到商王养虎、养豹、养狼，致使可能养熊。更让东说念主敬爱的是：这些野活泼物是商王径直打猎打转头的，如故打转头之后又圈养起来、让它们养殖二代的？又或者，部分从远处纳贡而来？淌若杀青原土养殖，就意味着三千年前也曾有了某种进度的东说念主工繁育技能。
这需要多学科的技能来验证。古DNA、同位素、食性分析——改日的辩论可能会告诉咱们，这些老虎每天吃什么，这些圣水牛是从那处来的，它们是不是在园囿里出身、长大，从未见过实在的田野。
但还有一些谜题，暂时还莫得谜底。比如，饲养凶猛的野活泼物需要技能和学问，以及大宗掌抓它们的东说念主才，在今天都是一项专科性极强的责任，三千年前的商东说念主是若何作念到的？李志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咱们现时仅仅把种类细目出来。将来若何饲养、若何管束，还不错作念更深远的辩论。”还有一些被登记为“大型食肉动物”的骨骼难以证明种属，许多骨骼不全，连最能识别种属的犬齿都莫得保存全。“那就挺难的了。”李志鹏说，“靠形态学武断动物骨骼，需要完整的骨骼特征，尤其是牙齿，但有些坑里的骨头，也曾碎成渣子。”
对于那些实在无法靠形态证明的，李志鹏和团队把但愿寄予在另一条路上：“咱们组建了一个针对殷墟王陵区动物遗存的多学科辩论团队，将来不错作念古DNA分析，不错作念卵白质组学，还有其他技能。”
形态学作念不到的事，分子学粗略能作念到。这座商代的“野活泼物园”也曾对咱们论说了许多，但还有许多话，莫得说出来。需要时候，需要技能，需要各个规模的学者坐在一皆，小数小数拼出那些也曾碎掉的真相。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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